5月22日(周五)，凯文·沃什将在白宫举行的一场由特朗普总统亲自主持的仪式上，宣誓就任美联储第17任主席。上一次美联储主席在白宫宣誓就职，要追溯到1987年的艾伦·格林斯潘——时隔近40年，这一打破惯例的安排，既体现了特朗普对沃什的重视，也无形中为这场就职典礼蒙上了一层“总统在场监督”的政治阴影。
然而，就在宣誓仪式前夕，一个远比白宫更为严酷的“考官”已经率先向沃什发出了信号。过去一周，规模约30万亿美元的美国国债市场经历了一场系统性的重新定价——30年期美债收益率突破5%并一度触及5.16%，创下2007年全球金融危机前夕以来的最高水平;10年期收益率站上4.5%;对政策最敏感的2年期收益率更是突破了美联储当前3.50%—3.75%的政策利率目标区间上沿，升至4%以上。在沃什尚未主持其首次FOMC会议之前，债券市场已经替他“加了一次息”。
沃什的困境
这不是一场温和的欢迎仪式，而是一场火光冲天的就职考验。要理解沃什面临的处境，首先需要理解当前市场定价所传递的残酷信号。
市场“倒逼”：债券义勇军的回归
2年期美债收益率突破美联储政策利率区间上沿，是一个极为罕见的异常信号。通常情况下，2年期收益率不会持续高于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因为这意味着市场认定，当前的政策利率水平已经不足以遏制通胀，美联储必须被迫收紧货币政策。用Wisdom Fixed Income投资组合经理文森特·安的话说：“沃什原本希望上任首日后就能降息，但债券市场直接掐断了这种可能性。这就是现代‘债券义勇军’。他们不靠一次收益率飙升打击美联储公信力，而是通过把整条收益率曲线推至政策区间之上，剥夺其降息选择权。”
“债券义勇军”一词的重现绝非偶然。创造这一术语的老牌策略师埃德·亚德尼近日发出警告：沃什可能被迫在7月FOMC会议上转向加息，以建立政策信誉并安抚债券市场。“沃什将主持6月份的FOMC会议，但究竟谁才是货币政策的真正掌舵人?我们认为，是债券义勇军。”亚德尼写道，“他很可能迟早会屈服，加入紧缩阵营。”
市场数据印证了这一判断。CME FedWatch工具显示，市场预计美联储在12月初加息25个基点的概率已接近40%，降息概率则不足2%。在沃什1月被提名之初，市场曾认为年内将有多次降息;如今，这一预期已被彻底逆转。期货市场已完全排除了2026年内降息的可能性。高盛更指出，美债收益率正对美联储形成持续的“强制加息”压力，利率期货已系统性定价了美联储加息可能。
正如法国兴业银行美洲研究主管苏布德拉·拉贾帕的尖锐点评——“收益率上升可能并非有意考验即将上任的美联储主席，但这无疑让他的工作更加艰难。沃什加入这场角逐之际，正值通胀上升之时，他的鸽派倾向可能会受到挑战。”
通胀：从“暂时性”到“系统性”的质变
驱动这场债市风暴的第一引擎，是通胀形势的根本性恶化。最新数据显示，美国4月CPI同比上涨3.8%，创2023年5月以来新高;核心CPI同比上涨2.8%，为2025年9月以来最高。PPI同比更大涨6%，远超市场预期的4.8%。美联储最青睐的PCE指标同样不容乐观——3月核心PCE同比上涨3.2%，创2023年11月以来最高;整体PCE同比涨幅达3.5%。
费城联储季度专业预测调查最新读数更加触目惊心：二季度整体CPI通胀预期被上调至6%，而3个月前这一预测仅为2.7%。美国银行5月基金经理调查更显示，62%的受访者预计30年期美债收益率将升至6%以上。
通胀的驱动力并非单一维度。伊朗战争导致的油价飙升当然是核心变量——全美汽油均价已突破每加仑4.50美元，柴油价格达到每加仑5.65美元。但更令美联储担忧的是，物价压力正从能源领域向外扩散。波士顿联储主席柯林斯警告，如果通胀压力迟迟无法缓解，美联储可能需要再次加息;芝加哥联储主席古尔斯比直言，“通货膨胀正朝着错误的方向发展，而且这种错误的发展不仅仅体现在与石油相关的方面”。
这是沃什面临的核心困境。在他1月被提名为美联储主席候选人、以及4月参议院确认听证会期间，他曾反复论证一种观点：当前通胀主要是阶段性因素驱动，一旦伊朗局势缓和，叠加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率增长，价格压力将逐步消退。他甚至暗示美联储应考虑更换通胀衡量指标。但在4月通胀数据全面超预期、核心通胀顽固不下的今天，这一论述的说服力大打折扣。前克利夫兰联储主席梅斯特的评价一语中的：“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他无法让人信服地抛出那些论点，因为我们面前摆着一个通胀大麻烦。”
MacroPolicy Perspectives创始人、前美联储经济学家Julia Coronado的判断更为冷峻：“你找不到任何真正能抑制通胀的因素，而且战争加剧了财政困境，因为我们需要为战争融资。降息之路必然要经历一场经济衰退。”
财政难题：债务与利率的“死亡螺旋”
通胀之外，另一个悄然重塑市场逻辑的力量，是美国联邦财政的结构性恶化。截至2026年5月，美国联邦债务总额已逼近39万亿美元，占GDP比重约135%。2026财年联邦赤字预计达1.9万亿美元，占GDP的5.8%。更惊人的是利息支出——2026财年净利息支出年化已达1.23万亿美元，在现代历史上首次超过国防开支(约9170亿美元)，在联邦预算中仅次于社会保障，排名第二。
债务与利率之间正在形成一个危险的恶性循环。随着利率走高，政府再融资成本上升，赤字扩大，财政部不得不增发更多国债，进一步推高收益率。这就是分析师所称的“发债—付息—赤字扩大—再发债”负反馈。5月13日，美国财政部完成一笔250亿美元30年期国债拍卖，中标利率高达5.046%——这是自2007年以来美国政府首次以5%以上的利率发行30年期债券。对比2007年：当时联邦债务仅约9万亿美元，利息支出占联邦收入不到10%;而今天，债务逼近40万亿美元，利息占收入比例已近20%。
这一财政困境对沃什的“缩表”雄心构成了直接约束。沃什长期以来批评美联储资产负债表规模过大，主张将其从当前的约6.7万亿美元逐步缩减，回归更传统的货币政策框架。但高债务环境下，美联储若大规模减持国债，将进一步推高长端收益率，不仅加剧政府融资压力，还可能引发债券市场动荡。斯坦福大学金融学教授汉诺·拉斯蒂格指出，若美联储停止干预、让市场实现真正的价格发现，美国国债可能会暴露其已经失去的“便利收益率”——即市场对风险自由资产给予的利率折扣。路透社的评论一针见血：沃什的缩表计划，正遭遇“不断上升的联邦债务和美国国债吸引力下降的双重挤压”。
“内斗”困局：当鸽派主席遇上鹰派委员会
比市场压力更棘手的，是沃什在FOMC内部面临的结构性孤立。作为12名投票委员之一，沃什仅有一票表决权，这意味着任何推动降息的尝试都需要说服委员会中的大多数人。而在当前时点，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在4月底举行的鲍威尔任内最后一次FOMC会议上，委员会内部已爆发罕见分歧。三位地区联储主席——克利夫兰的哈马克、达拉斯的洛根、明尼阿波利斯的卡什卡利——对政策声明投下反对票，原因并非利率决定本身，而是声明中保留了暗示未来可能进一步降息的“宽松倾向”措辞。他们明确表示，在伊朗战争引发油价飙升、通胀压力“仍然广泛存在”的当下，美联储不应释放任何暗示下一步将是降息的信号。加上鸽派理事斯蒂芬·米兰一如既往地主张立即降息，四张反对票创下1992年以来最高纪录。
这只是一个开始。在沃什宣誓就职前夕，FOMC内部的鹰派力量正在积聚。卡什卡利多次公开表态“通胀不能成为新常态”，强调美联储必须让通胀率回归2%的目标。堪萨斯城联储主席施密德直接称通胀是“当前最紧迫的风险”。美联储“三号人物”、纽约联储主席威廉姆斯虽然立场相对温和——强调“目前没有理由加息或降息”——但对沃什而言，这意味着哪怕按兵不动，也需要他费尽口舌去争取共识。摩根大通首席美国经济学家迈克尔·费罗利一语道破：“人们似乎越来越相信，政策将由委员会决定，而不是由新任主席强加美联储的新方向。他想在今年任何时候说服人们接受降息，将会更加困难。”
唯一的好消息是：鸽派理事米兰已于近日正式递交辞呈，在沃什上任之时离开理事会。这意味着至少鹰派对手少了一张反对票，但同样意味着鸽派阵营少了一个天然盟友。
沃什面临的压力不仅仅来自FOMC内部。特朗普虽然在上周的最新采访中承认能源价格上涨使降息前景复杂化——这被市场解读为其对降息的坚持有所缓和——但他仍然明确表示，沃什与他一样“总体上倾向于降低利率和采取宽松的货币政策”。白宫与美联储之间的张力，如同一根绷紧的弦。Insight Investment Management投资组合经理内特·海德的判断道出了沃什的两难处境：“如果你得不到委员会的支持，还要承受来自总统的压力，那么除了强颜欢笑、努力达成共识之外，你真的别无选择。”
沃什的“第三条道路”：降息无望之下的可行策略
在降息几乎不可能、加息尚未成定局的夹缝中，沃什及其政策团队可能采取何种策略?亚德尼研究提出了一个值得关注的操作路径：在即将到来的6月FOMC会议上，沃什可以推动委员会删除政策声明中暗示未来将继续降息的“宽松倾向”措辞——即当前声明中的“additional adjustments”——转而采用中性或平衡表述。这一操作虽然在表面上看似“鹰派”，实际上可能产生一种巧妙的政策效果：通过表达抗击通胀的坚定立场来压制长端通胀预期和期限溢价，从而压低长期借贷成本——也就是说，“通过做鹰派的事，来达成白宫想要的鸽派结果”。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细节是：沃什长期公开反对政策“前瞻性指引”，认为美联储不应通过政策声明提前承诺利率走向。在当前通胀预期极不稳定、债券市场已抢先定价的背景下，放弃前瞻性指引反而可能成为他的优势——它为美联储保留向任一方向行动的政策空间，避免被市场“绑架”。
但无论采取何种路径，留给沃什的时间窗口都在迅速收窄。他上任后面临的首次FOMC会议将于6月16至17日举行，随后将面临7月底的会议——而市场已在定价7月加息的可能性。在就职典礼之前，美债收益率曲线已经替他“收紧了金融条件”。正如景顺固定收益高级投资组合经理刘杰翔的预判：“联邦利率整体会处于一个‘high for longer’的状态，即高利率会持续更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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